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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的感动

发布时间:2017-03-25 作者:admin

马勒的妻子艾玛

我承认在以前,马勒第五号交响曲,并不是我喜欢的曲子。

虽然整体旋律很优美,但乐章之间很不均衡,在重厚长大的第三乐章后接一个轻薄短小的第四乐章,然后又是重厚长大的最后乐章,而且很爱用多声部对位法,但又不像暮年的作品那么纤细透明,显得过于浓厚,更糟的是开头是升C小调的葬礼式乐章,最后却是凯旋性的D大调胜利,以这样疏远的调性布局,满怪异的。

马勒在写作的1902年当时,事业家庭两自得,不但在维也纳歌剧院担任总监,也与美丽的妻子艾玛结婚,女儿安娜也在同年诞生,但谁知道他在一年前,才住院开刀,还写了「悼亡儿之歌」的三首曲子呢?在五年后,安娜生病逝世,马勒也离开了歌剧院总监的地位,还得了心脏病,他的性命就这样开始走到尽头...

马勒1903年在维也纳歌剧院

所以每次在听「第五」时,总觉得心绪复杂~一下是活泼愉悦,一下又是?风苦雨。一下是乐观奋起,一下又是忧郁难过(好像太敏感了),在马勒以前的音乐,大略很少有这种情况的。另外在病中,巴哈的音乐给了他抚慰,他暂时放弃声乐交响曲,而写作纯粹的音乐,第五号交响曲就有许多巴哈的曲风,例如赋格、严密的多声部对位法等,在当时就被评为太过浓厚,他本人也对1904年的首演不太满意,直到晚年还在修正,还说盼望在他死后五十年再来首演比较好~如今「第五」已经是世界各大交响乐团最常演奏的交响曲之一,但很多是冲着著名的第四乐章而来的,至于第一第二第三,乃至于最后乐章,仍经常让人听得雾煞煞。

直到最近这两年,我终于开始喜欢「第五」,原来那些看来?不齐的乐章,彼此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连结,才晓得这是一种极为高超的拼贴技能,看似无关,实则血脉相连,举例来说,第二乐章第二主题的悲歌,不但与最后乐章有关连,而其后的圣咏曲,更在最后乐章再现,铺陈出极为感人的情境,要将这些关连表达出来很不轻易,但若没这样做,曲子恐流于冗长及松散,我个人非常喜欢大指挥家杜达美去年与Simón Bolívar Symphony Orchestra的现场版本,几乎都能把这些做得很到位。


见以上影片,马勒把全曲分成三个部分,第一部分包括了前两乐章,第一乐章直接标明「
送葬进行曲」,大体上是两个主题的交替,刚开始的第一主题就是小号独奏,以三连音+一个长音(0:02),也就是「三短一长」的节奏吹出号角声,然后其他铜管乐器与小鼓也参加演奏,呈现军乐般的后果,法国号也吹出「三短一长」的节奏,用的是四度音程(0:33),这在后面乐章会很重要,调性看来是一堆升记号的升C小调,谱上标示为:「规律的步调,一板一眼的,像送葬行列一样的」,然后到了升C小调的属和?(0:42),「三短一长」的号角节奏继续强打(0:45),法国号吹出消沉而命定的旋律(0:54),充满送葬的象征,我经常想像,那号角像是活着的士兵,为死去的弟兄所吹奏的,气氛悲壮:

然后是第二主题,小提琴与中提琴像是要呼应刚刚的送葬音乐,以升C小调奏出一首悲歌(1:15),谱上标明:「有点坚持速度」,大提琴的声部甚至有标明为「如泣如诉的」术语(1:54),低音随后响起了「三短一长」的节奏动机(2:05),送葬的节奏仍阴魂不散。

然后第一主题又来了,马勒特别标明:「像开始的时候(2:20)」,还是一堆「三短一长」的节奏,小号再度强调四度音程(2:47),第二主题又像呼应般的回来(3:14),马勒标明要用G弦演奏,还要「有点保持速度」,木管则要「异常强调的」(4:00),又部署第一长笛与双簧管独奏(4:25),更增悲歌气氛,此时?吊起来用鼓棒轻轻的敲(4:44),法国号的梗阻音听来吉祥(5:07),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...

果然~第一主题像又要开始(5:37),但突然变快,谱上标明:「热情狂野的」(5:41)~假如之前是乐章的呈示部,那这里就算是发展部吧,刚刚的悲壮一下变成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呼号,一下转到了降b小调,弦乐用半音降低了一整个八度,又挣扎往上,激烈的高下起伏,但低音部门更值得注意~全都是重要的四度音程,小号的三短一长节奏再度出现(6:10),为了配合发狂般的第一小提琴,马勒对第二小提琴下达了换弓(6:19),满弓(6:22)...等指令,而小号也转趋激烈,吹出了三连音(7:05)。

然后缓缓的归于宁静,第一主题的送葬音乐又出现(7:16),可视为再现部,加了双簧管的装饰(7:33),还是一堆「三短一长」节奏连打,然后又是第二主题的悲歌,标明「
繁重的」(8:14)~鼓与?也标明「用一个人敲」(8:27),然后转到降D大调,好像有了点慰藉(9:22),第一小提琴也标明?「歌颂性的~在指板演出奏的」(9:49),气氛开始转为温柔,但其实调性开始混乱,升C小调(降D小调异名同音)又趁机抢到主导权,用定音鼓打出三短一长节奏(10:14),悲壮的第一主题又要再现了吗?

但没有,反而降了半音,升c小调又转为c小调,来了首比送葬进行曲更阴沉的悲歌,三短一长节奏这时成了弦乐的轻语(10:29),音乐的元素有很大部分来自刚刚的激烈段落,值得注意的是悲情的上升音阶(11:09),后来更直接标明:「悲叹的」(11:50),「要严格遵照节奏」(12:20),让军乐的号角声再主导所有,然后像消逝一样(12:29),升c小调出现与c小调对破(12:43),但还是被拉向升c小调,用弓背演奏(12:55),最后只剩下小号装弱音器的呼声,好像越来越远,静静的消散结束。


第二乐章算是马勒写过最奏鸣曲式的乐章之一,虽然「作祟」的部分还是有的,第一主题是a小调,标明:「像暴风雨一样强烈,最大的热情」(13:26),长笛等木管吹出第一乐章那低沉而命定的旋律(13:34),长号吹出的上行音阶无比主要(13:39),正是来自上个乐章结尾,像是一种挣扎与抵御:

马勒还写:「指挥留神,让小提琴尽可能剧烈吹奏」。然后第一乐章三短一长的节奏又出现了,但马勒标明:「这不是三连音!」(13:54)~因为此处第一拍是弱音,若是三连音的话,第一拍是强音,马勒是最讲究这种细节的...然后大提琴也开始旋转(14:00),又出现第一乐章的号角声(14:16)呼唤,这悲壮的葬礼进行曲其实并没散去,后速度加快(14:33),在一堆木管的歪歪倒倒半音阶中中断...

第二主题转到f小调(14:48),标明为:「显着变慢」,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的速度,也与第一乐章后半的段落很类似,这里还是出现了一堆「三短一长」的节奏(15:06),前面第一乐章最后悲歌的上升音阶让人「无语问苍天」之感(15:28),一堆弦乐与管乐又以三短一长节奏用拨弦方法加重主要和?,显得更加沉重(16:00):

就犹如要宣?一样,速度突然回到刚开始(17:06),进入发展部,第一主题回来,更加激烈,乐谱:「管乐口都要朝上」(17:15),a小调降一个全音转为g(17:18),后转为降E大调(17:28),想要往上,却又被无可奈何的拉了下去...

乐谱:「慢然而要常保22拍子」,第二主题简直是死寂般的开始(17:56),转为关系调降e小调,上升音阶仍有让人「无语问苍天」之感(19:43),但马勒随后加快速度(19:52),突然再像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那样显着变慢(20:42),好像累了要休息一下,短暂转为B大调,三短一长的动机仍到处出现(21:05),转为降A大调,像迎来一丝光亮(21:23),而在升了半音后(21:57)更转为A大调,要冲破黑暗时,a小调此时却强硬拿回主导权(22:18),并返回刚开始的部分,再现部开始了...

大提琴激烈旋转,转为悲情的e小调(22:43),延长下去竟出现优美的第四乐章元素(24:25),十分有意思,也让乐章不再那么阴暗,从而转为庄重的D大调(25:50),庄严的圣咏由小号演奏,最后乐章会再重现,上行音阶也直接到主音D(26:08),听来不但没无语问苍天之感,反而是积极奋发,可视为第二主题的悲歌的升华,又藉一堆三连音(26:18),转到A大调,让人想到他老师布鲁克纳第六号交响曲第一乐章尾声,再度出现最后乐章的旋律(26:55),连那三短一长的节奏都被升华了...

但马勒把刚刚的D大调一下转为d小调(27:07),刚刚的神圣升华终成了泡影,归于失败,我们要到最后乐章才干解决这个问题。阴暗的第一主题进行最后的跳跃(27:21),木管在奏出第一乐章那消沉而命定的旋律(27:50)后,逐渐散去,小提琴奏出泛音(28:03),长笛短笛双簧管等用点描的,看似平静,但低弦仍在暗处滚动不已,最后以a小调结束,马勒标记:「在此长休」。


第三乐章是诙谐曲,仿佛是马勒第一次用这个名称,但曲式比贝多芬及布鲁克纳的诙谐曲复杂的多,不过其中纯?及乡村跳舞的感觉并没有变,大抵上也是ABACA情势,这乐章单独就成为第二局部。A段刚开始是法国号以D大调「强力的」奏出的「二短一长」动机(29:45)~让人想到他最后的「第十号交响曲」未实现的第四中举五乐章,我记得第一次听,就感觉好像是一台火车要启动(29:45),然后长笛高音好像喷出来的蒸气(29:50),经过前两乐章的悲苦,从新出发,弦乐时时向上又向下,好像穿山越野(30:03)。

然后是有点像巴哈爱用的疾速音型(30:26),?笛在其上管口朝上奏出戏?的半音阶降落旋律,后来又加上铁琴?的叮当响(31:05),似乎在装萌一样,童话小火车开到了原野,然后是更快捷的向上向下滚动(31:55)。

B段转到g小调,三拍子的舞曲,更有纯?乡村的感觉,小提琴刚开始就换了三次弦(32:15),分别是DGD,是不是要制造一种断断续续的感觉?注意其中六度音程(32:33),后面会很重要。

A段再现(33:12),转到D大调的属调A大调,然后以类似巴哈爱用的倏地音型开始了小赋格曲(33:41),小号奏出向下音阶(34:02),然后在巴哈快速音型由木管奏出的迷幻音响中,第四法国号奏出了不是很优美的旋律(34:24),这就是C段,其中开头二短一长的动机仍不断出现(34:49),四支法国号喇叭口朝上接连吹出了扩音似的音响(35:00),非常特别,后来第五支独奏法国号再吹出了C段主题(35:10),一堆弦乐(36:31)拨奏C段主题,听来竟然有点像古琴,之后这个不太优美的主题马勒居然能把其发展的优美异常,尤其是独奏双簧管(37:52)后的小提琴在指板上的独奏,另外还有?笛的强奏音(38:38),长笛的高音(38:47)等,我不觉得这些段落多有意义,但享受管?乐音色的变化不也很好?

?笛又吹出了前述的重要六度(39:00),再标明「有活气的」(39:59),音乐也渐渐恢复活力的三拍子舞曲,此时B段偷偷回访(39:58),那六度又不断出现(40:21),乐鞭的加入更增加了紧?性(40:41)。

A段重现(41:00),火车装饰得更华丽了,包含向下的拨奏(41:32)。B段此时一反刚刚的安静而兴奋起来(42:19),六度的动机大批的出现,低音号又奏出C段主题(43:10),开头的二短一长动机又由法国号吹奏(43:58),带着弦乐,回到B段(44:05),此时三拍子舞曲已经和二短一长动机结合,法国号却硬拉进平稳的C段主题(44:43),想要安抚已经兴奋躁动的乐流,但有用吗?该是向沉着说再见的时刻了...?尬

尾声是以大鼓轻轻敲奏前面乐鞭的节奏(46:41),刚刚那巴哈式的音型(46:43)成了一首常动曲,又出现了上一个乐章的尾声回忆,小号演奏的三连音欢腾热烈(46:53),乐谱:「要更加速的」~六度动机幻化成脱疆的野马(47:10),最后仍以法国号「二短一长」动机的动机(47:19),一致结束在光明的D大调主音D上,总算将前两乐章的悲情赶走了。

第四乐章手稿的开头

第四乐章是马勒给新婚妻子艾玛的情书,对于人家的情书我就未几说了,虽然里面可能隐藏有深深的悲伤,主要主题的上行音阶其实与第二乐章第二主题的悲歌相关,除了刚开始(48:31),后来又再度出现(51:11),这个动机在最后乐章也担任重要部分,而好像援用了华格纳「崔斯坦与伊索德」的凝视动机部分(53:42),这还是一个上行音阶,岂但浪漫热情,而且是爱到至逝世不渝的告白,这乐章与下个乐章组成了交响曲的第三部分。

最后乐章标明为「轮旋曲-终曲」,可知是一首轮旋曲,重要的主题乐段会一再出现,中间插进别的乐段,但马勒这首轮旋曲的变化更多。刚开始的法国号好像从上个乐章醒过来一样(59:28),四度的动机在这乐章很重要。低音管吹马勒歌曲集「少年的魔号」里的歌曲「赞美高尚的感性」(59:35),这底本是一首杜鹃与夜莺唱歌比赛的歌,满诙谐的,可知这个乐章的基调也是如此,这可能是马勒所写过的,真正存在积极欢快庆典风格的少数乐章。

双簧管奏出标明为「犹豫不决的」的乐段(59:39),其余乐器也有些犹豫,但很快两支法国号就接连奏出下行音阶(1:00:03),这是刚刚「赞美崇高的理性」的后半段,让人想到第三乐章小号奏出的向下音阶,好像告诉我们:「就决定这样吧!」,用的是D大调,行进中仍可听到刚刚前奏「四度的动机」(1:00:17),下行音阶当然也良多。

B段开始,大提琴就奏出很巴洛克风味的赋格主题(1:00:39),其他声部跟着模拟,下行动机随后进入与之成为对位(1:00:51),「四度的动机」也由长笛吹出(1:01:14),整个就是一个接收各动机元素组成的多声部音乐,然后突然降B(1:01:48),看来是要转降B大调,但又在犹豫中放弃,又回到A段(1:02:09)。

但在A段没啥新意的重复后,这次真的要换降B大调当当主角了(1:02:41),法国号在其上奏出四度动机跟之前下行音阶的反向~上行音阶,这正是并由其他各声部承接(1;02:52),D大调马上拿回了主导权,这上行音阶不必说,与第二乐章第一主题很有关系,但那时是悲情,现在却是如此高兴,并以之导引到第四乐章引用自华格纳「崔斯坦与伊索德」的美丽段落(1:03:07),给这乐章添了浪漫的气氛,降B大调也升为B大调。

随着小提琴以高音奏出清澈的B大调和?(1:04:02),渐渐往下把一堆升记号还原,以一堆半音纠结转为G大调,但D大调还是不情愿,以「赞美崇高的理性」再拿回主导权(1:04:46),带着弱音器的小号以四度动机(1:05:10)奏响,这没什么~但用的竟然是降半音的降D大调,另一支小号随即升半音回D大调,但随即在D大调A大调间摇摆,C大调趁虚而入大鸣大放(1:05:21),此处的转调实在出色,但也从而导致了调性的混乱,许多调都上台去当当主角,D大调好不容易又抢回来了(1:06:22),再次引出了浪漫的第四乐章(1:06:29),还让它应用D大调稳定军心,并加了一个美丽的属七和?(1:07:07),暗示转到属调A大调,但被温柔的拒绝了...

又是一堆半音纠结,降B大调反而像是D大调的小弟了(1:07:34),代它出来串串场,果然D大调很快出现,带来强力的高潮,小号此时奏出的已不是「丧礼」或是「无语问苍天」,而是积极的上行音阶了(1:08:25),弦乐充满庆典风格的华丽(1:08:32),还是让人想到布鲁克纳的第六和布拉姆斯的第二,前者他刚刚指挥首演过,下面这转慢的段落更让人直接想到布拉姆斯第二的最后乐章(1:08:50)。

降B大调此时又出来串场(1:09:32),透过弦乐的翻滚来到C大调(1:09:57),感觉好像要导向高潮,却直接以下行音阶坠入降A大调(1:10:32),此处是前奏的音乐缓缓的在各声部进行,直到以升f音(1:11:31),顺利的升半音进入G大调

音乐欢腾的跳跃着,还是第四乐章的旋律(1:11:57),庆典般的弦乐再度出现,小号在其上奏出了号角声(1:03:01),让人想到交响曲的开头,转入主调D大调后奏出了庄严的圣咏曲(1:13:29),这恰是第二乐章的热潮处所奏出的,当时只是一闪而过,没能成真,现在未然实现,让人感动,若「第五」要是没能从头到尾听完,就无法享受这种感觉了...尤其那无语问苍天的回升音阶现在听来是如斯积极强大(1:13:41),由此进入宏伟的尾声,但此时马勒又开了一个玩笑~小弟降B大调忽然冒出来了(1:14:28),但及时被压制住,以D大调结束全曲。


从第一乐章的葬礼,到二乐章的挣扎,最后乐章的凯旋胜利,这似乎又是一首典范贝多芬式从黑暗到奋斗,最后迎向光明的交响曲,内涵却相当不同,马勒的胜利不是完整的胜利,因为在他的音乐里,即便最光明的段落,阴影也是存在的,
最后乐章中间坠入降A大调就是如此,但这不就是反应了真实的人生?马勒说交响曲要像一个世界无所不包,我想他不是说说罢了,而是真的做到了。


文/总谱注解:夏尔克  延伸阅读:马勒第一号交响曲(非伟人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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